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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構雲嘉地區農業工作者社會安全網：記錄田間勞動者的韌性與不放棄

農業是國際勞工組織認定的最危險工作種類之一。中正大學常自稱為鳳梨大學；我們的校地來自五穀王與農民的捐贈，走出校門就是一覽無遺的鳳梨田，我們也自稱為鳳梨大學。多數的師生（包括我自己）只是在校園與住所之間通勤，我們喜歡買鳳梨酥當伴手禮，述說特有紅土培育下的鳳梨，以及糕點的獨特美味，但是卻很少有機會關注種出鳳梨的那一雙手。

走出校園才能看見世界

去年國科會的人文與社會實踐計畫，讓中正的研究團隊有機會啟動從田野深描到反思，乃至於嘗試翻轉從農風險的社會行動工程。中正大學位於民雄，當地的農產品產值以水稻、鳳梨和小番茄為前三。去年七月份的風災，嘉義沿海鄉鎮和平地溫室受到重創，青農面對高額貸款與農作無法復耕而面臨離農。有農民於溫室重建的等待期間，必須透過臨時工或者外送工作，避免職涯的可能斷裂。農民必須面對天災、極端氣候，以及溫室封閉環境下的高溫等挑戰。農業的工作風險相較於製造業或服務業，其面對的自然與人為災害明顯而直接。

尤甚者，不同於工業有清楚界定的工作環境，勞動者的健康與安全有較完整的職業安全衛生標準，有足以提醒雇主責任的保護義務，一旦工作期間發生對於勞動者健康的危害，其致災性與健康風險的因果關係較容易建立。但相較於工業或服務業，農民多數暴露於戶外從事勞務，居住地或許就是工作地點，導致難以認定是否屬於職業傷害？或者，有些小規模農民多數都是孤單勞動，一旦發生意外可能難以求救。當我們進入農民的工作／生活領域，聆聽其田間的觀察與感受，記錄其視為理所當然的酸甜苦辣，或許才會汗顏；原來農民之歌絕大多數都是來自對大自然的直觀與呼喚，原來生命的韌性不僅是牙根咬緊的使力，更需具備與災難共處的勇氣與韌性。

114學年度第一學期，我利用「勞工關係」這門開在大一計有70位學生的必修課，以觀察與描述農業勞動者作為學生的期末報告主題。從多樣貌農業工作者的敘事，歸納及演繹其職業生涯。透過研究過程的互動與農業工作者建立的信任關係，邀請農民擔任業師。受限於篇幅，本文以三位業師的職涯歷程；包括斜槓的作物營養劑業務員／植物醫／植保機飛手／青農／超級奶爸（以下簡稱小許）、斜槓從農新住民／河粉店老闆／兩個男孩的母親（阮氏），以及對小番茄栽種情有獨鍾的溫室農（福地師），期望能窺見他們工作生涯的多樣貌與韌性。

斜槓青農：小許

小許的父親經營農藥行，農事與作物對他而言並不陌生。但小許大學主修電機，因為執著於對土地的情感與連帶，畢業後改讀嘉義大學植物醫學研究所。他深知農藥施作的風險，因此發奮努力考取2025年的全國第一屆植物診療師證照。但小許對土地的熱情不止於此，他還是自耕農，利用家中的三分地，自行耕種葉菜和玉米。前述這些工作都不是正職，都只是他的兼職斜槓。

小許他的正職是一家友善農業與綠色資材公司的業務銷售員，因為業務工作時間較有彈性。他可以運用彈性時間，一邊跑業務，一邊與農民溝通慣行使用農藥的危險。農民的農地有噴藥需求，他是專業飛手，可以提供植保機噴灑服務，避免人工噴藥對身體與農地的危害。此外，他可以藉由代噴工作與農民溝通農藥的正確與適量使用，畢竟他可是科班出身，正宗政府認證植物診療師。此外，他也是青農，透過自己從事農作的體驗觀察，同理農民面對農作蟲害的困擾與壓力，也因此讓農民很難找出其他理由辯駁施藥的各種可能風險與預防。小許的飛手工作多半利用週末接案，但多半都是透早四點出發，九點以前結束，週末的其他時光就留給家人。我和一組學生約了週日去拜訪他，實地記錄他如何駕馭植保機以及從事噴灑工作。工作執行完畢，他一邊抱著三歲不到的小兒子，一邊回答學生們的提問。

新住民女農：阮氏

阮氏的主要收入來自於她的自營河粉店；一個人從整理店面、備料、煮食、服務全部一手包辦，除了店裡的三張桌子，她也配合遠距接單，提供外送服務。此外，每週一和週三晚上，她也在大林夜市擺攤，一人包辦所有工作。她也是一位斜槓農，利用夫家無人耕種的農地，種植越南料理所需的的香草和水果；例如香茅、檸檬葉、越南蓮霧和香蕉，同時她還養雞和養羊。她通常利用清晨以及下午休息時段去農地耕種。她的農作知識來自於越南農村老家的記憶；雖然是長女，但從小回家後都只讀書，並沒有幫家裡耕作。阮氏自述是個積極的人；「我做什麼都很積極，如果我做不好，我就不要做了，我要做一定做好，我做什麼都是這樣。」阮氏的先生早期從事勞務仲介，大約20年前因緣際會拜訪她的村子，透過共同認識的親戚介紹。阮氏當時20歲，先生已經46歲，但一直單身。阮氏當時因男友移情別戀而分手，且一心想要出國。她提到，村子裡認為嫁到台灣是件很有光彩的事。兩人僅相處兩天，先生回台後持續聯繫，一年後結婚。來到台灣後很快就懷孕，兩年生了兩個兒子，目前都在科大讀書。阮氏特別提到她的婚姻是基於雙方的意願，並非一般社會刻版印象中的買賣式結合。

台灣於上世紀90年代開放外籍勞動力政策，也間接促進跨國婚姻的市場化。對於持續缺乏勞動力的農村社會，無疑是當時補充勞動力的解方。台灣社會對於跨國通婚的外籍女性，從剛開始以「外籍新娘」或「外籍配偶」等帶有非我族類的外來族群歸類，現今轉為以來台時間遠近為標籤的「新住民」中性稱謂。中正大學透過國科會人社實踐計畫支持，後續將持續觀察新住民於農村的多元角色，尤其是新住民對於農村經濟、社會、人口與文化的多層次影響，也將探討新住民如何於農村社會安全網發揮價值加乘的角色。

堅持友善無毒：福地

去年7月丹娜絲颱風從嘉義布袋登陸，重創許多平地溫室，民雄也是重災區之一。福地的溫室以生產小果番茄為主，在此次風災幾乎全毀。為了瞭解風災後農民的生計以及是否被迫離農，透過農會聯繫到福地和其新住民妻子麗英。福地從農12年，之前在一家農廢循環廠服務，麗英是當時的同事。福地覺得自己的努力長期未被高層重視，決定離職另謀發展。好友引領他接觸小番茄栽培。考量妻子有遺傳性三高、地中海貧血與糖尿病，他不希望因為務農使用農藥而危害健康，期許自己的作物是良心生產，因此自行研發友善無毒農藥，努力建立自己的友善無毒口碑。

圖：許福地業師和他的小孩。

面對去年七月時的風災，農業部提供災損補助，同時還加碼提供貸款，鼓勵農民申請力霸型，較能對抗颱風的溫室結構。福地咬牙申請政府貸款，但是打算重建新的溫室工程已經排到2027年。他和妻子利用目前這塊受創的農地先種一波，今年二至三月底已經開始採收。他身上揹負四百多萬債務，為節省開銷，自行拆除毀壞的溫室，自己研發省工工具，為的就是能趕上今年的收成。溫室等待會勘期間，他透過打零工維持基本收入，為的就是不離農。

以田間勞動者為師

透過跟訪、觀察、實作與交流，學生的期末報告就是集體完成一張論文海報，以及個人的心得紀錄。不同於高端的半導體工業或者物流及服務業，學生透過業師的生命歷程與經驗分享，不同的生命經驗與工作角色，引領出農業供應鏈中，不同職業角色與其特定的使命與任務。五週的課無法對業師的職涯角色進行深描，但足以讓中正大學勞工系的師生共感與同理農民的勞動風險與傷害。而做為一個以解決勞動問題為職志的系所，走出校園，才能看到勞動者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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