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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作坊 Humanity Innovation and Social Pract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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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Barter開始:藝術實踐到社會實踐

作者 / 楊欣芳(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推動與協調計畫博士後研究員)

「從來就沒有泛泛的社會,可以在它的前提下形成那些單一的結合的現象,因為沒有泛泛的相互作用,而是只有一些相互作用的特殊的方式,正是隨著這些特殊方式的出現,社會才存在的,它們既不是社會的原因,也不是社會的結果,而是本身已經直接就是相互作用的方式。」

這是齊美爾(Georg Simmel)在形式社會學裡的一段話。當時我正坐在「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總辦公室閱讀,這段敘述,彷彿替我過去所做的社會實踐工作下註解。

社會實踐的萌芽

我以前觀察大部分做藝術的人對社會實踐是很淡漠的。藝文工作者曾被民意代表認為是要飯的[1] 或是吃飼料的[2] ,當時我的藝術圈朋友群情激憤,但好像莫可奈何[3] 。儘管如此,大部分跟我同在台灣劇場圈的演員、美術設計、服裝設計、舞台設計和導演等,主要關心展演的製成和結果,對社會議題並不熱衷。我以為大部分藝術圈的生活作息和關注焦點都很封閉。

因此,當母校台北藝術大學(後簡稱北藝大)找我們去阿里山原住民部落教戲劇時,我並不知道這就是一種「藝術社會實踐」,我認為只是把所學拿到部落裡而已。不過,在我第一年去政治大學(後簡稱政大)廣播與電視學系教表演時,社會實踐就給了我一個強烈的震撼教育。

政大迄今仍然只聘研究生擔任教學助理,我的第一個助教是中正大學政治系畢業、考上新聞所的女孩,她滔滔不絕地對我訴說參加勞權工作坊的心得,我因此打開了一扇窗。對於表演者來說,所有體驗都是表演的養分,我也希望我的學生能了解這個不同於傳播學院的世界。我請助教在課堂上分享勞權的相關知識以及她如此在乎的原因。然而,當時課堂上一個學生舉手說:「好想上表演課喔。」我第一次引進「多元視角認識社會」的嘗試只好宣告失敗。

沒多久,太陽花運動席捲政大。熱愛表演的同學問我能不能停課讓他們上街頭。這是我的民主教育。多年來,表演課一直是熱門的課程,當有一天,我們開始關心社會,藝術便需要暫時退位。在人定義的世界裡,很可能有一天,他人暴力的價值觀一下子就奪取我們原本的信仰、生活的平靜和日常所需。當年舉手打斷勞權分享的學生,後來成為太陽花運動上街頭的一員。他告訴我,那時讓助教分享勞權是有意義的,只是他還不懂。那陣子校園裡沸沸揚揚地在公共場合上民主課,我也開始慢慢思考,從事藝術工作和教學能為台灣做些什麼?

農村裡的藝術社會實踐(Social Practice,亦稱Socially Engaged Art)

學運後沒過多久,我的學生去埔里開始了半農半X生活[4] 。她在「穀笠合作社」開辦的演講裡,認識一群農村青年。類似於我們的年紀,卻有著截然不同的生命體驗。有一位主事者是都市來到農村碾米的同齡女子(當時約三十出頭)。她說錯過了在都市擔任公務員的考試期程,便決心走向祖父祖母的生活方式。因為父母也已經在都市生活,她想找回在農村生存的方法。某次,她在碾米時被機器弄傷了脊椎,我因為學表演而有「太極導引」的身體訓練,後來我把這套訓練引入農村生活,這也逐漸成為他們農暇時的養生方式。直到我走進大學與社會實踐的辦公室,看到他們農作的身體勞損、我的異質身體訓練,我才慢慢開始在腦中思考:因著社會慣習所產生的身體感,如何塑造人的自我價值。

在當時,這一切只是無以名狀的情感共振而已。接著,我在那裡出現的次數增加,他們想要學習更多表演,於是集結了桃米社區、暨南大學的年輕人,在附近的民宿找我上表演課。我研究所時期的指導老師馬汀尼來訪,也交流了一次戲劇訓練,有趣的是,那些訓練正是被壓迫者劇場波瓦(Augusto Boal)創發的劇場遊戲。最後,青年們以最能夠貼近生活的體裁、最自在的表演方式呈現光影戲。他們後來申請教育部青年發展署計畫,成立「藍城好生活工作室」團隊,最後還入選績優得到第一名。

圖:藍城好生活工作室在埔里咖啡廳利用光影進行演出,圖中女子即為碾米受傷者。

下圖:藍城好生活工作室自編、自導、自演在地居民的故事,並以光影呈現。

利用戲劇營做田野踏查

另外,我自己多年來帶一群台北的學生走進社區、認識社區。有一群認識十幾年的政大戲劇社學生,我們每年都舉辦兩天一夜的戲劇營隊,持續至2022年。2016年我們到埔里辦營隊,我先抵達場勘,就應邀擔任臨時工去採玉米。我那時不知道農作臨時工的人力,和台灣的農業困境有關,而現在因為大學社會實踐的計畫,才知道缺工一直是台灣農業很關鍵的問題。這群學生後來幾乎都沒有做劇場,我們去了花蓮、宜蘭、埔里、瑞芳、桃園等地進行戲劇訓練和表演。回過頭來我才理解,這樣的戲劇培育並不通往「成為演員」的道路,每一次的場勘、設計跟當地相關的活動,都是進入地方、理解地方的方式。特別在花蓮的那年剛好爆發香港雨傘運動,我們一改每年的固定行程,走進香港人開的店討論社會議題。除了認識劇團、舞團、獨立書店,我們也走進農村、走向海洋。


圖:2016年我在埔里場勘時體驗採收玉米


圖:我跟學生每年都會到台灣不同鄉鎮進行戲劇訓練,同時踏查台灣各地。

藝術就是一種社會實踐

上述所說的一切行動並不指向傳統形式的劇場。我在這裡討論到的藝術工作者可以做的,並不像我先前所說,將時間和心力都投入在藝術作品的製成、技術磨練、排練演出。循著這一路的思考路徑,我才打開視野,原來台灣藝術圈也關心社會實踐。除了大家熟知的影像藝術家陳界仁,以影像或攝影參與社會議題;北藝大每一年結合關渡宮出陣頭的關渡鬧陣,也是一個藝術與社會結合的例子。台灣的藝術圈正以自己的方式進行社會實踐。

太陽花學運時,我受邀進入立法院帶領人們做太極導引(後來因提早結束靜坐而未達成)、反核四時期協助製作動畫、大罷免時期拍影片。我和同行友人以自己的方式,不追求成果和效益地「去做」,不是為了以此作為藝術的資料庫,而是為了當下,為了關心的人、事、國家或議題,。也許,這更接近藝術的本質,無所為而為。

在我還沒有開始進行上述這些行動之前,我還是個博士生之時,一個春天的短暫經歷似乎隱隱然推動了社會實踐。2009年我們得到北藝大的補助,一行老師學生前往丹麥的歐丁劇場[5] 進行為期9天的「歐丁週」受訓。歐丁劇場位在丹麥首都哥北哈根北方的一個小城鎮Holsterbro。我們在攝氏僅4度的清晨,6點起來晨跑、受訓,晚上看演出。除了每一天都有非常精實的表演技法和身體訓練之外,還有他們行之有年,一個名為「Barter」(以物易物)的課程安排。顧名思義,每一個人都要帶自己會的、有的東西來交換。Holsterbro城鎮裡面的老人和小孩也會組團來表演,我們那年排演了八部音合唱,大家都準備一點吃的,表演結束後變成一個聚會,我看著劇團的演員跟社區居民像家人一樣地相處。歐丁身為一個由城鎮長期補助的外國劇團,他們以最擅長的事情-表演,來服務、貢獻給地方。社區居民看戲有折扣,歐丁週每年都吸引大量來自世界各地的表演者來學習、朝聖。一個以文化自豪的地方,本身就具有力量。

「在這堂戲劇概論的課,我做了很多不只是戲劇的事。例如希望你們充分討論議題,投票表決一定票數要等同於全體等等。我希望你從這裡開始,認識自己,進而改變社會」。114-2學期最後一次的政大課堂上,我以這段話作為結語。兩天後,我也開始了大學創新與社會實踐的工作。這一切讓我更深度地體會,儘管已經在大學課堂置入我對民主參與的方法,我還能以藝術的教法、身體訓練進入社區。社會與藝術彼此之間的交互作用似乎還有更多可能,藝術從不置身事外,社會參與可以是一門藝術。


[1]2025年1月立法院審議總預算,立委陳玉珍提案刪減公視預算,於社群媒體留言「丟掉那隻要飯的碗」,言論引起風波。可參考相關新聞。

[2]2026年8月, 立法院三讀通過115年度中央政府總預算案,針對文化部媒體宣傳費遭刪除一事,立委翁曉玲曾表示「文化預算就是青鳥的飼料費」,引發藝文界反彈。可參考相關新聞。

[3]多年來藝術工作一直被列為起薪低落的一群,常在媒體報導的科系出路裡敬陪末座。可參考相關新聞。

[4]指一種結合農業生產與其他工作、專長或志業的生活方式,透過務農維持部分生計,同時實踐個人興趣、理想或社會價值。

[5]每一年的歐丁週和演出,可參考劇團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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