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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邊工作的人

作者 / 江沛蓁、李佳憫、王睿敏、陳柏宏(國立臺灣海洋大學海洋觀光管理學士學位學程)

我們跟著課程走進基隆港區,用雙腳踏進街道,也開始重新認識這座港口城市 的故事。這次走讀活動是海洋大學「社會創新與地方創生」課程在教育部教學實踐研究計畫支持下所安排的田野學習,希望讓我們實際走入地方,理解城市與產業變遷下的基隆。

從正濱舊漁會大樓出發,我們沿著港邊一路往和平島方向前行。行走的過程中, 有人不時停下來,指向一棟建築,說起這裡過去的樣子。舊漁會、漁市場、彩色屋 ,一個個地點在行走中被串連起來,最後延伸至遠方的阿根納造船廠。這條路線我們走了三次:第一次是在雙年展「水啦」的脈絡下,之後則在不同提問與對話中反覆來回。帶領我們走讀正濱漁港及周圍的,是長期在正濱漁港進行地方行動的團隊「星濱山共創工作室」;而實際陪伴我們行走、說話與停下來的,則是團隊中負責走讀與地方轉譯的成員,也是這三次走讀的導覽老師虹儒。 


圖:帶著我們走讀的星濱山團隊人員

被安排的路線,撐起地方的人

正濱漁港的走讀,不只是串連景點,而是透過路線安排,讓「誰在撐住這個地方」 慢慢浮現。走讀節奏不急,帶領者總比我們快一點,又會在關鍵點慢下來,彷彿 等待我們理解。這條路線的目的,不是走完景點,而是透過身體行走,看見仍在 港邊工作的人如何撐起地方。

一開始,我們停在正濱舊漁會大樓前。建築外觀整齊,但已退出原有功能,曾是港區行政與勞動高度集中的所在。站在這裡,聽著建築如何被使用、逐漸退出日常,我們開始明白:正濱漁港不是因觀光而存在,而是因工作而形成。沿港邊前行,漁市場與作業空間逐一出現。場域空曠,過往喧囂不再。第一次經過,我們只看到冷清;第三次走到,才明白它仍在運作,只是方式改變。走讀並重現過去繁忙,而是呈現產業轉型後的現況,讓仍在進行、卻不再顯眼的勞動被看見。


圖:伙伴介紹,過去漁港水洩不通的熱鬧景象

彩色屋沒有被放在最前,不是因為不重要,而是太容易理解。過早抵達,只會讓港口迅速被收進「成功轉型」的框架,變成完成的風景照。直到理解港區工作節奏與產業變化後,色彩才成為轉型留下的結果。阿根納造船廠被留到最後,因為它最難說。第一次遠望,它只是港景的一部分;第三次走近,它是一個尚未被回答的問題:當產業退場、技術無人接班,地方還能靠什麼延續?這樣的順序讓理解慢慢累積:先看工作如何發生,再看轉型如何覆蓋其上,最後停在開放的現實面前。三次走讀後,我們明白:正濱漁港不是被保存下來的,而是被仍在港邊工作的人,撐到今天。 

說話與停頓之間,被安排的理解節奏

三次走讀後,我們發現留下印象的,不是建築,而是陪伴我們走完整路線的人。街道、港邊、舊漁會,甚至通往阿根納造船廠的路徑,雖大致相同,但因講者在不同節點選擇停下、提問,而產生不同理解。講述不是單向資訊傳遞,而是一種有節奏的引導。在某些地點,他會詳述歷史背 景、產業流程、建築細節;在其他地方,只留下線索,讓我們透過行走與觀察補足脈絡。停頓也是說話的一部分,他不急於回答,而是留出時間讓我們天馬行空思考,「你覺得像什麼呢?」、「你們猜猜看?」這些問題讓港邊的工作與生活慢慢被看見。

圖:漁會正濱大樓與十三溝面磚

魚市場尤為明顯。走讀成員先帶我們辨認仍在運作的設施,觀察空間狀態,再補充說明。市場不再集散漁貨,而是變成港邊通道。對照過去照片,早已消逝的畫面短暫被召回,眼前寧靜與過去喧囂形成對比,空曠不再只是沒落的象徵,而是 一種被時間凝結的狀態。  

正濱魚市場:在空曠中被重新指認的港口

走進如今的正濱魚市場,迎面而來的是一種近乎寂靜的空曠。站在平靜的港口邊 ,很難想像這裡曾經是台灣核心的一級漁港。市場不再人聲鼎沸,取而代之的是緩慢的腳步與散落在港邊的設施殘影。行走之間,正濱漁港的樣貌並非自然浮現 ,而是隨著走讀成員的指引,一點一滴在我們腦中被拼湊起來。

他帶著我們辨認魚市場周邊仍在運作的設施,例如製冰廠、大型冰箱,以及那台負責將冰塊輸送上船的老舊機器。這些設備的年紀甚至比我們還要大,卻仍維持著基本運作。走讀成員並未急著解釋它們的功能,而是讓我們先站在原地觀察這些設施如何被擺放、如何與港邊空間連結。直到有人提出疑問,他才補充說明,漁貨早已不再在此集散,而是由中盤商直接載走,市場的角色也隨之改變。


圖:伙伴介紹,過去熱鬧的漁市場

魚市場因此從交易的核心,轉變為一條可以行走、停留的港邊通道。透過走讀成員手中對照過去的照片,那些早已不復存在的畫面被短暫召回。照片中的人潮、作業與聲響,與眼前的寧靜形成強烈對比,使空曠不再只是沒落的象徵,而是一種被時間凝結下來的狀態。在行走之中,我們不再只是旁觀一座沒落的魚市場,而是在這片留白之中,嘗試去打撈那些曾支撐起正濱漁港的生活記憶。也正是在這個時刻,理解不再只停留在空間與產業的變化上,走讀的視線開始轉向那些仍在場、卻可能隨時消失的人。 

那些即將消失,卻仍被留下來的人

我們也被帶進Space Moor空間,這一期的展品由來自澎湖,同樣長期關注地方與傳統記憶的「洋洋墨水工作室」的陳蔚慈之手。這裡呈現的不是完整整理的歷史,而是一段段仍在消逝的生活痕跡。例如木蝦影像:一位奶奶床頭掛滿木蝦,紀念已逝丈夫與父親。技藝不只是工藝,而是生活與 情感的連結。

回到港邊,我們看到仍在運作的搬針師傅。他即將退休,技術可能消失,但仍持續上色、塗鴉,回應尚未完成的工作。這些片段指向星濱山關注的核心:勞動記憶 與生活知識,即使退出主流視野,仍被理解、被接住。展示與走讀不只是保存,而是設計讓知識、技術、情感被傳遞與延續。 


圖:用木蝦紀念已逝家人的奶奶

三次走讀結束後,我們才慢慢意識到,正濱漁港之所以值得被反覆行走,並不是因為它已經被整理完成,而是因為它仍然處在一個尚未定型的狀態。這裡既不是純粹沒落的漁港,也不只是被成功轉型的觀光景點,而是一個仍然有人在工作、有人在維持、有人在嘗試理解與連結的地方。過去,在港邊工作的人,是漁民、工人與職人,他們用身體與技術撐起港口的運作。現在,在港邊工作的人,則多了一群不同角色的行動者。有人試圖保存即將消失的技術與記憶,有人讓仍在場的人被看見,也有人像星濱山一樣,選擇透過走讀這種緩慢而反覆的方式,讓地方不被過早定義。在走讀中,我們學到的並不是「正濱應該變成什麼樣子」,而是「在理解之前,先學會怎麼看」。透過路線的安排、說話與停頓的節奏,以及一次次行走所累積的經驗,正濱漁港不再只是被觀看的空間,而是一個需要被理解、被等待的地方。

當我們回頭看這條走過三次的路線,才發現它真正串起的,不只是建築與地點,而是不同世代、不同角色在港邊留下的工作痕跡。走讀結束了,但這條路並沒有終點。它只是提醒我們,地方從來不是靠成果撐住的,而是靠那些仍然願意在港邊工作的人,一步一步延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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