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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桃園千塘之鄉到臺南紅菱之鄉:一個水利人的跨界尋水之旅

作者 / 徐郁超(國立成功大學工學院嚴慶齡工業技術研究發展中心執行長、國立成功大學人社中心博士後研究員)

在水利工程與水土保持工程領域打滾多年的我,習慣透過研究數據、圖表資料,討論水資源與土砂等議題所面對的問題與解方。在2018年因緣際會參與了「大學社會責任實踐計畫」,然而執行相關研究與產學計畫多年的我,起初以為僅是負責官田地區的水資源與環境調查,因此逐步開始建立埤塘面積變遷的資料庫、評估集水區蓄洪潛力並探討微氣候影響等議題。從自以為角色定位很明確的我,逐漸開始明白這片土地的人文地理教了我更多不一樣的事情。但要說清楚這件事,或許得從我在桃園中壢成長的那些年說起。

我與水之緣起

從小在桃園千塘之鄉長大,埤塘對我來說或許只是生活中理所當然的存在。兒時與父母會繞著散步的池塘、自己騎腳踏車會經過那一處處的水池、偶爾看著夕陽餘暉倒影發呆的那片水塘。那時候都還不知道,這些水域和人們的相互依存關係,但卻埋下了日後我研究生涯最核心的關懷種子。2004年的艾利颱風讓北臺灣水庫的原水濁度大幅上升,造成自來水的限時供應,發生民眾搶水與儲水的場景,這讓我第一次意識到:水並不是永遠都在。那一年的缺水危機,讓攻讀水利工程專業的我,忽然有了真實的重量與意義,水資源的重要性,在我心裡烙下深深的印記。

2008年在臺南親身經歷了莫拉克颱風侵襲所帶來的衝擊與影響,其造成了臺灣南部史上最嚴重的水患與土砂災害,讓我們開始明白極端氣候下最殘酷又慘烈的面貌,山崩、洪水、土石流已不再只是課本中的名詞,而是不斷在生活中真實上演奪走家園的劇情。在成功大學研究的日子裡,從最初的明渠水力學、輸砂力學與水土保持工程等技術面的研究,逐漸參與山坡地農塘調查、官田地區的埤塘盤點與農塘保育治理等計畫,慢慢的向這片土地的歷史、生態與社區議題靠攏。就這樣,一個從桃園中壢「千塘之鄉」走出來的水利工程人,就這樣在臺南官田「紅菱之鄉」的埤塘畔,找到了原來自己與水之間最深的那條連結。

臺南之水得來不易

臺灣南部地區的降雨時空分佈不均,豐水期集中於5至10月,梅雨與颱風帶來豐沛的雨量;枯水期則分布於11至隔年4月,其中降雨集中於北部及東北部地區,於南部地區的降雨情況就不明顯。早期這片土地開墾的先民,在這種「老天爺說了算」的環境裡生活著,因此造就了「看天田」的農業耕作型態。明清時期伴隨著人口移入與屯田開墾的發展型態,開始利用地形窪地築堤蓄水,大量修建埤塘作為開墾灌溉之用,因此在那個水資源匱乏的年代,農業發展則仰賴著一口口人工開鑿修築的水域,也成為了農業開墾最初的底氣,埤塘則成為南部地區重要的水資源設施。


圖:與學生走入官田調查埤塘與灌溉水圳

臺南官田地區,正是這段歷史的縮影,其現今位處於烏山頭水庫下游,係嘉南平原中重要的米倉之一,亦是臺灣重要的菱角產地,所以擁有南部地區密度極高的埤塘分布。1900年代開始伴隨著水利事業的興起,至1930年烏山頭水庫與嘉南大圳系統完工後,許多大型埤塘(葫蘆埤、橋頭仔港埤、菁埔埤與瓦窯埤等)不再只是獨立的窪地蓄水池,而是被整合進灌溉排水圳路的系統中,透過地勢讓上游處農田灌溉後排出的水體(回歸水)流入下游埤塘暫時儲存,以利後續用於其下游處的農田灌溉,進而共同支撐起整個嘉南平原超過十三萬公頃農地的水源調度,伴隨著農業生產經濟的持續穩定發展,亦為1970年代之後的工業發展奠定基礎。然而,社會經濟發展繁榮之後,則又是另一種的改變開始。

逐漸消失之藍寶石

從空中俯瞰官田,那些散落在綠色農田之間的大小埤塘,就像是鑲嵌在田野裡的藍寶石,有種靜謐之美。然而在過往的調查盤點中,透過不同年代的影像比對發現,那些閃閃發光的藍寶石正在悄悄地,一個接著一個從我們的土地上消失。官田地區的蓄水埤塘從2008年的479處與151.2公頃,縮減至2025年的363處與113.6公頃;養殖魚塭亦從320處萎縮至209處。整體蓄水面積,於短短十七年間減少了將近三分之一。


圖:散落官田的藍寶石

埤塘水資源消失的背後,正是一部臺灣近代發展史,1960年起,臺灣從農業出口的貿易型態逐漸被輕工業取代,而1970年代開始的十大基礎建設、工業區與加工出口區的設立,使的臺灣從農業社會轉型為工商業社會,農村逐漸都市化,農田大量縮減,灌溉需求隨之下降。早期提供農業灌溉的埤塘也逐漸失去其價值與用途,開始被填平、被切割或被改作它用。官田地區周圍的橋頭仔港埤已變成為橋頭港埤排水,其昔日寬達135公尺的蓄水埤池,如今已成為一條寬僅15到30公尺的排水路;統領埤與菁埔埤則被切割成破碎的塊狀魚塭;葫蘆埤與烏樹林埤的蓄水面積也因官田工業區(1977年)的設立而持續縮減。然而埤池水域的逐漸消減,放在極端氣候事件頻繁發生的今天,顯得格外沉重。

在官田地區田野調查的日子裡,這一口口的埤塘水池,除了承載著生產經濟、生態環境、生活社會的不同功能與價值,在極端氣候的現今,更扮演著「旱季保水、雨季蓄洪」的生存韌性價值,讓這片土地在旱澇交替的衝擊下,還能持續站穩腳步。然而每一口埤塘,都仍在以自己的方式,回應這個時代的需要,並逐一找回在這片土地上的位置,它依然傳承著每個農村聚落幾百年來共同的生活記憶。

臺南水資源的拉鋸之戰

近年來,臺灣南部地區受到極端氣候事件日益頻繁與科技產業快速發展的背景下,區域用水需求(民生、工業、農業)與水資源供給之間的競逐關係持續升高。南部科學園區的快速擴張為臺南周邊地區帶來了顯著的經濟動能,從2016年約6,707億的營業額(新竹科學園區約8,067億),到2023年超過新竹科學園區(約1兆4,200億)的1兆5,855億的營業額,至2025年約2兆9,705億的營業額(新竹科學園區約1兆7,001億),顯示近十年南部科學園區的營業額大幅成長約3.4倍。

與此同時,近十年的極端氣候衝擊也一波接著一波,臺灣正進入一個高度不穩定的水資源動盪期,其中,2015年:自2014年9月起各地秋冬季節的降雨不佳,於2015年2月啟動限水措施直至6月解除,當時被稱為一甲子以來最嚴重的旱災;2018年:自2017年10月至2018年6月,南部地區主要的曾文水庫有效蓄水量僅剩2%,北部地區主要的石門水庫有效蓄水量亦僅剩30%;2021年:於2020年的梅雨季節提早結束,又連續兩年無颱風登陸,此期間2020年6月至2021年5月的累積降雨量,係自1910年有紀錄以來的全臺最低累積值,中南部的主要水庫蓄水量跌破5%,堪稱為百年大旱;2023年:剛經歷完百年大旱的南部地區,隨即迎來2022年夏季降雨量不足的情況,南部地區超過600天未降下超過200公釐的大雨,中南部沿岸的累積降雨量不足900公釐。在經歷連年乾旱事件後,隨即面臨2024年凱米颱風所帶來的長延時且強降雨事件,導致臺灣中南部地區都有大範圍的淹水災害。

目前臺南地區正在面對極端氣候頻繁發生與科技產業快速發展,所帶來的雙重水資源調度壓力,然而埤塘水域的持續縮減所帶來的衝擊,就顯得格外令人憂慮。那些逐漸被填平的埤塘水域,原本可以在颱風豪雨期間發揮遲滯洪水功能;在乾旱季節提供彈性調度備援水資源,而它們的消失,不僅僅只是面積數字的減少與地景風貌的改變,更是這片土地面對極端氣候衝擊時,一點一滴地失去重要的緩衝與備援機制。

因此重新理解埤塘發展的價值與定位,讓既有埤塘活化再利用,以提升其對於區域水資源韌性之關鍵角色,能讓這片土地在乾旱與洪澇的交替衝擊中,多一分喘息的空間。然而埤塘的活化再利用,單靠工程與科技技術改善是不夠的,更需要政府政策的支持、農村社區的參與以及不同專業領域的人坐下來,用著彼此都能聽懂與理解的語言,一起尋找問題的解方。雖然水資源調度的問題,最後往往都會回到一個核心重點:水從哪裡來?但其實最後會發現問題的解答不只在水裡,而更是在人與人之間的每次對話裡。

兩種語言,兩種聆聽的方式

2025年參與「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計畫」,對我來說是一段很不一樣的學習過程。在工程專業訓練的過程中,是透過發現問題、分析問題並提供解決方案的模式進行思考,這在處理水利工程或水土保持工程等技術層面問題非常迅速且有效。因此我們習慣帶著「解方」進入場域,但在進入場域後,漸漸發現這種習慣有時候反而成為一種障礙與枷鎖,當你太急著提供問題的解方時,往往就失去耐心聆聽這片土地上的各種聲音,更無法完全掌握問題的全貌,或失去一些更值得被注意的故事。

這些年我與人文社會領域的成員交流發現,伙伴與地方民眾交流互動的方式,更多時候是陪著居民一起沉浸於問題中,逐步摸索並試著理解,這片土地上的人,如何看待場域問題,或是問題背後的各種故事,雖然這過程往往花上很多時間去尋找問題,並逐一釐清問題的解方,但卻也讓我看見了不同的可能,往往多了更多的將心比心。


圖:與在地民眾交流訪談

那些在生活周遭的藍色水域,在不同人的人生中扮演了甚麼樣的角色,對他們而言又意味著什麼?在工程人員眼裡的埤塘水域,就是那個用來儲蓄水源的地方,因此我們在乎它淤積情況,是否還有足夠的蓄水容積,或是進一步的遲滯洪水空間;但對居民來說的是曾經玩水游泳的地方、在農忙時節可以休憩的地方以及用來灌溉農田養活家人的水源,因此與它有了不同的生活記憶。雖然這些都是埤塘在我們生活中真實扮演的角色,但卻各自表達了不同層次的價值與意義。我想「人文創新」可能不只是透過人文社會視角的陪伴交流及異地而處,而是讓更多不同背景領域的人投入技術力量,用彼此都能夠對話的敘事語言,進而服務在地的需求,一起去尋找問題最後的答案。

後記:那些埤塘讓我明白的事

從桃園中壢的「千塘之鄉」,到臺南官田「紅菱之鄉」的埤塘畔,不同的是地方,相同的是水,以及埤塘與人之間那些說不清卻又斷不開的牽連。在百年前水資源匱乏的年代,埤塘就已悄然現身,但隨著水利事業與科技不斷的進步,看似水資源充足的現今,卻又再次面對百年前的故事,那個曾經被遺忘的埤塘,如今又再次被提起。幾百年來,它一直是最誠實且安靜的存在,當水多時,它幫你留住;水少時,它逐漸還給你,它就這樣默默地承接著這片土地的豐枯,也承接著這片土地上人們的生活記憶。


圖:本文作者與團隊伙伴吳克威,在葫蘆埤受訪時的側拍(葉明勳攝影)

極端氣候發生不會等人,南科發展的用水需求不會暫停,埤塘的縮減與消逝亦不會自動逆轉。唯有透過重新認識這些水域的價值,讓在地居民的聲音真的被聽見,讓不同專業背景的人攜手面對,在技術創新與在地智慧之間找到對話與敘事的空間,去尋找與這片土地共存的最佳方案。人、土地和水之間的關係,早已不只是一道水利工程的計算題,它更像是一個需要用時間去慢慢梳理的申論題,而我們都依然還在學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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