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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活化有沒有用？從前鎮第二市場的社會實踐談起（下）

中山大學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計畫前草區團隊（下稱計畫團隊）以培養有涵容力的市場為目標，發起小型多元的行動，以催生和凝聚社群作為行動主軸，並以此為基礎與政府機關、既有店家和潛在經營者持續溝通，探索活化的各種可能。[1]

依此，計畫團隊以立基於「青年社群」的市場活化策略，構思和推進的三個行動軸線，分別為「青年社群的催生與凝聚」、「市場店舖空間的釋出和典範轉移」、「公私部門關係的建立與轉化」。這三個行動軸線彼此連動，只要一條軸線有所進展，就有很高的機會連帶推進其他軸線的發展。下文將從三個軸線描述計畫團隊的思考脈絡和實踐成果。

圖：前二市場活化架構與三個行動軸線。（林心乙／製圖）

一、青年社群的催生與凝聚

談到催生和凝聚社群作為行動主軸，「青年」始終是我們鎖定的主要族群。一方面是因爲在地長者社群已有社區發展協會長年經營的關懷據點，以及里長辦公室所組成的巡守隊，能夠提供支持和協助；另一方面則是為「多元涵容」的實踐倘若我們希望市場有各式各樣的族群能夠使用，在市場最少見到的族群（之一）「青年」，可作為吸引和經營的對象。更重要的是，當市場使用族群逐漸高齡、行動者人生階段改變或量能不足的狀況下，若能邀請到掌握當代動態、富有動能和創新想法的青年前來使用，則市場的多元活絡更有機會發生。

當我們確認要邀請「青年」來市場，接下來衍生的問題是：青年是異質的群體，我們要如何促成青年的社群？是否該設定特定特質的青年，作為我們首要吸引的目標呢？而我們又該如何發展策略？

計畫團隊初代的行動者將青年鎖定在前鎮草衙一代的本國「在地青年」。在此設定中，「在地青年」採取狹義概念，意即從小到大在此生活、工作的青年，主要為社會青年，擁有豐沛的在地人際網絡。初代的計畫行動者希望支持此狹義定義的在地青年，使之逐漸能擔綱在地文化探索、轉譯、場域活化的主體，也讓各種行動有更多與既有在地產業串接的可能。

此行動策略在2023年以前達到了相當的成效。由計畫團隊協同各組在地行動者，開辦了前草創創生活節等各式在地文化行動，成功牽動了公部門對於前鎮第二公有市場空間的重視，投注了部分硬體整改的經費，也挹注了三組在地青年店攤舖的補助金。簡而言之，涵蓋公部門在內的各方行動者，對於前二市場的活化開始抱持期待，在資金和人力上展開投資。

然而，在地青年進駐的2023年，前二市場立即面臨了難以負荷的挑戰。兩攤在地青年以飲食作為主要營業項目，遭遇來客不足難以支撐成本、市場硬體設備尚未完善需要倡議，以及行動者彼此節奏難以搭配等磨合。若單純以盈利、生存作為主要的目標，這樣的成本對於新進的行動者實在太過勉強。而隨著當代工作型態的破碎化，更難以強求新開業的行動者要像上一輩的市場工作者一樣，不計效益地定時定點於早市開業。

為了探索活化的困境，2023年10月開始，當前的計畫團隊啟動了一系列相關行動。計畫團隊在缺乏市場內駐點空間的情況下，決定先行啟動社群集結的嘗試，同步探索前二市場空間舉辦帶狀活動的可行性。於是計畫團隊組織了「創創沙龍」，以「創造」、「創新」為精神，企劃符合在地特性但又能帶來新觀點的題目。每次活動都盡量邀請一位在地工作者，加上一位相關領域但來自外地的專業者與之對談，希望在人、議題、觀點、地方等各面向碰撞新的火花。

創創沙龍一方面帶給在地居民和工作者新的視野；其次，也吸引未曾來過前二市場的人，或是曾參與生活節但需要理由再走進來的人們，除了商業交易互動以外，能有機會更深刻認識包含計畫團隊在內的行動者；第三，在「講者」和「客人」及其人際網絡中，找到未來能共創行動的伙伴；第四，以實踐讓涵蓋公私部門的行動者知道，在日常中一起創造活動並不困難，創造「我們可以辦，你也絕對可以」的感覺。行動者彼此建立默契與信任，降低發起和舉辦活動的門檻。

圖：2023年10月舉行的兩場創創沙龍海報。（李阿力／設計；來源：前草創創生活節臉書粉專）

而與此同時，為了探詢傳統市場對青年「是否」及「如何」有吸引力，筆者也展開了「帶我逛你家附近市場」的小型行動。在各方青年朋友帶領下，認識高雄各地的傳統市場，並在深入對談中認識青年對於傳統市場的記憶與看法，也藉此回過頭來盤點前二市場現有條件對於各青年族群的推力與拉力。上述行動促成了古雨文創有限公司在未受政府補助的狀況下進駐前二市場[2]，也為市場空間和行動者組成帶來了新的可能。

「創創沙龍」、「帶我逛你家附近市場」行動啟動後，計畫團隊陸續舉辦了「第四屆前草創創生活節」[3]，並與打狗文史再興會社共同舉辦「前草女路」行動[4]，還持續以「在地教育創新」為主軸與在地學校（興仁國中、前鎮高中、中山大學）的課程合作。持續累積能量後，終於獲得改造市場店舖的機會，得以開設「草地」，並在試驗後將草地調整定調為青年聚會所。[5]

因為有了草地，計畫團隊才有了能黏著在市場裡的實體空間，能持續引動因活動而來的青年，有空間一起聚會、發想、謀劃、串聯。草地2024年8月成立以來，短短半年不到的時間，青年伙伴們已一起催生了「草地讀書會」、「前草冒險者公會」、「草地菇菇團」、「電影同好會」等，還有數個正在孵化的行動持續開展中。[6]

圖：草地菇菇團的成立，來自於團長黃士倫的種植興趣，以及其對於「陰暗市場綠色植物不能種，但蕈菇類可以」的創新發想而生。（林心乙／攝影）

綜觀上述行動策略的轉換，關鍵在於2023年10月的問題深化探索和核心族群重新評估。這個關鍵行動，讓計畫團隊重新確認，與其硬性鎖定狹義的「在地青年」，不如回到基本問題：我們需要找到對於前鎮草衙文化感興趣、願意一起投入探索和想像，或有相當的動能一起在場域開創新事物的青年行動伙伴。

先有這些伙伴，我們才能有各種在地行動的發動機，創造每個行動者都可以是主揪、也可以結盟的行動人際網絡。過往計畫團隊著眼於實踐共同體，邀請在地行動者共創行動，但我們也該關注如何讓各式各樣實踐共同體可以在這裡發生，彼此流動、重組、生成，甚至僅僅是各自安好的可能。反觀計畫團隊自身，若我們過度僵化自身角色為絕對的中介他者，則可能陷於難以同感在地行動者、各說各話的窘境。此時此刻投入其中的「我」，浸淫在場域裡思考、行動與內外串聯，何嘗不可以是在地青年？

此對於行動伙伴和團隊自身的思考，使我們確認不該限縮在狹義的「在地青年」，或是某特定在地事業的發展。與其鎖定狹義的在地青年，能一起「形成在地」的青年更是本階段的行動重點。「在地」不應只是當下的人和空間上的意義，應把時間的動態涵蓋進來。在地是變動的、是富有希望的，我們應該對在地這個概念更有信心，建立友善互助的氛圍，我們可大膽闢建管道使其他地方的青年能夠將能量挹注進來，不單單只依賴狹義的在地青年。

圖：國立中山大學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計畫前鎮草衙區行動脈絡。（林心乙／製圖）

二、市場店舖空間的釋出和典範轉移

市場裡緊閉的店舖鐵門再次拉開，不論是交由新店主經營或是自營，都是市場活化的關鍵。2024年以來，古雨文創有限公司的進駐、草地的設立等皆嘗試建立示範，呈現市場空間不一定只能販售既有傳統市場商品，符合當代青年需求的工作室和聚會所也能有發展空間，並且有效地為傳統市場帶來新的客群。

隨著各式活動的舉辦及青年社群的逐漸成形，過程中有越來越多人向筆者和自治會會長洽詢市場店鋪空間釋出的可能，想要到市場做生意或發起行動。此事的發生反映出前階段的努力有成，計畫團隊當然樂見。但緊接著市場端難以回應的卻是：攤舖條件難以符合現代店家的使用、店鋪既有的空間主人和有意願進駐的青年在條件上談不攏的狀況，使得有意願者在近一步媒合洽談後，認定不適合長期投資經營事業就打消了進駐念頭。

有意思的是，直至本篇文章書寫的當下，前二市場已經是「詢問空間的潛在進駐者」多於「願意釋出或共同經營的店鋪主」的狀況，早已翻轉了「沒有人要進駐」的多年坊間傳聞。但此逐漸增加的青年空間需求，是否能夠造成正向的推力，增進店鋪主釋出空間或合作意願，推進店攤鋪硬體條件的改善，創造店鋪空間的活用和典範轉移？[7]抑或反而拉高了既有空間的價碼，提高進駐的門檻，而抑制市場多元發展和活化的可能？動態演進的方向，仍有待各界行動者的覺察與抉擇。

三、公部門的關係建立和轉化

誠如上篇所述，市場內的社群行動若能蓬勃發展，對於與公部門的溝通就能更有力道。因帶給由上到下的各級公務人員新想像，使之具體認知到看似陰暗凋零的市場其實仍活力十足的行動者正在發動而具有前景。若公部門能挹注資源，不論在軟體硬體上皆更有機會發揮具體成效，避免公帑的浪費。

因此，除了每屆生活節的邀請，2024年計畫團隊也協助市場自治會提出環境改善計畫的申請，筆者亦積極串聯青年行動者，撰寫文化局社造的補助計畫。雖然兩次嘗試皆未獲評審委員和公部門的青睞，無法獲得立即的資金挹注，但每次的嘗試皆讓場域的現況和資源得到進一步的盤點，而有機會向各主管機關表達行動的決心，更能串接潛在的合作的伙伴，在下一次資源挹注的機會來臨前，能自助互助做足準備。

圖：2025年第五屆前草創創生活節「真人圖書館」活動，串聯市場內的資深裁縫師們與青年社群互動。（林心乙／攝影）

結語

回到本文開頭所提出的「市場活化有沒有用」之問題，計畫團隊透過實踐與研究得出清楚的道理：只要目標和方法建立關聯就能有用。行動、思考、抉擇須交織進行。每一個階段需要的是什麼、應先處理什麼、自身和共創的伙伴彼此狀態為何，動態地琢磨這些問題，並學習在每個衡量和機會中做出與目標方向一致的選擇，去調和場域裡外的資源，改變數十年的僵局並非不可能。

看起來的困局，有時只是還沒問對問題（甚至沒去問問題）、施錯了力，帶著耐心去深究反而會帶我們看清原本的盲點，對於場域和自身有更豐富的認識。例如我們重新修正對於地方青年的詮釋，倘若仍緊抓狹義的在地性，則將無視既有在地青年動能不足的困境，強推行動恐將形成另一種無形的壓迫和死局。

其次，各方都期盼能吸引青年進傳統市場擔綱活化和傳承的角色，但除了看見其生存和盈利的需要，也要正視還沒辦法賺錢的狀況下，我們要如何創造支持的在地網絡，滋養合適的新進行動者。我們更不該只是工具化青年，無視其獨特的主體性，或單純將現象解讀為青年不懂得吃苦，卻不去著手處理盤根錯節、排除青年的既存結構。

第三，我們也常被提醒要「讓地方自主」。但地方是什麼、地方差異的動能、地方的動態形成是否被考慮在此命題之中卻時常缺乏深究，然而這些問題卻是行動者在聽取建議時應敏銳覺察之處。

地方的活化或衰退，是各方的共同責任。若想要參與其中，比較友善的做法是先主動去認識各方的行動者怎麼思考地方、怎麼發起行動。在著手實踐的過程中，還有更多的基本問題等著我們去摸索和激盪，例如為什麼地方一定要活化？如果有人想活化、有人想維持現狀，那應該怎麼抉擇？如果行動者活化的想像彼此衝突，那要如何共存？更多深刻課題，有待更多的行動者透過實踐，持續思索、對話與創造。[8]

[1]詳見〈市場活化有沒有用？從前鎮第二市場的社會實踐談起（上）〉

[2]古雨文創有限公司於2024年1月得以進駐市場的緣由在於：古雨文創的負責人表達創業和空間需求的明確性，及其行動的主動性、執行的決心與毅力；筆者表達倡議構想、前二市場空間的特性、族群結構分析及在地人際網絡媒合；以及前二市場自治會林瑞和會長的在地支持、問題排除與協調。

[3]第四屆前草創創生活節於2024年1月舉辦，主題為百變市場，活動成果請見〈攜手在地創新傳統前草創創生活節展「百變市場」〉

[4]「前草女路」行動由打狗文史再興會社理事林佩穎、本計畫團隊吳亦昕助理教授及筆者共同討論生成。內容包含：在地女性行動者訪談、新灣女子圖鑑前鎮草衙篇，及其相對應的工作坊和導覽講座等。

[5]草地的成立讓筆者傷透腦筋，過程中包含自身定位的翻轉、在其必要性面向上的多方說服、與地方行動者認知與節奏的磨合、資訊判讀和重構，還有運氣。過程曲折，礙於篇幅僅能有限呈現。

[6]計畫團隊與青年伙伴發起行動，在方法上以青年伙伴既有的專長、感興趣卻尚未嘗試的面向出發，並在發展過程與青年討論在地元素的加入與揉和，使行動不與在地元素脫鉤，甚至有探索和重新詮釋的可能。此與本計畫初代團隊以邀集狹義的在地青年，就其既有工作的服務或販售品項、緊連在地產業的取向來發展的行動策略非常不同。

[7]典範轉移有走到絕境而轉換既有運作規則之意。此處的典範轉移，包含兩個層面：一是公有市場在景觀上，店舖從幾乎全部閉門的狀態，變成有人進駐營業或活動的活絡景象，從完全沒有新人口或不同的年齡層，轉換為有新的、多元族群在這裡活動並再訪；其次為行動者的態度和社會關係的大幅轉變，店舖主從將空間視為囤放物資或閒置的狀態，轉變為願意釋出空間或與新進駐者及其他行動者共同協作經營的狀態，開始有意願參與市場活化行動，開創出空間的新想像和可能性。第三為行動者意識方面，從就最小成本付出、最快途徑盈利的思考，轉換為能納入地方發展、世代和社會議題來衡量，願意長期投資滋養地方、自助互助的思考路徑。

[8]特別感謝中山大學吳亦昕助理教授、計畫前專案經理陳佳君、金儒農博士後研究員於行動上的支持；草地青年伙伴在行動上的共同創造；臺東大學李晏佐副教授於論點上的回饋。

【延伸閱讀】

市場活化有沒有用？從前鎮第二市場的社會實踐談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