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作坊

新作坊 Humanity Innovation and Social Practice

瀏覽人次: 64

文章分享:


重拾阿禮的步伐:勇士舞如何喚醒青年的文化記憶

作者 / 趙芳儀(國立屏東大學國科會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計畫博士後研究員)

遷村之後,部落青年如何自我定位?

2009年的莫拉克風災深刻改變了阿禮部落。族人從霧臺鄉山區的原鄉,集體遷往長治百合永久屋園區。居住空間改變,原本鑲嵌在山林、農耕、祭儀與日常勞動中的文化學習方式,也跟著改變。

對青年而言,遷村帶來的影響不只是居住地的變動,更是與傳統文化的脫節。平日求學、工作與生活逐漸融入平地社會,返回原鄉接觸山林與土地的機會減少,過去跟隨長輩生活和勞動習得的知識,也愈來愈難在日常中自然發生。另一方面,魯凱族部落倫理重視輩分、身分與個人在日常生活中的文化實踐,年輕人若對族語、文化規範與部落事務不熟悉,有時反而不知道自己可以從哪裡開始參與。

屏大人社團隊進入阿禮之後,很快發現,與其思索如何把文化教給青年,更迫切的問題也許是——如何重新創造一個讓青年參與和學習,也可以被部落看見的位置?

2023年小米祭前,阿禮部落曾經進行一場有意思的嘗試——將祭典弄複雜一點。過去許多祭典的準備工作多由年長的部落幹部負責,青年即使想參與,也未必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於是,那年部落第一次大幅度將祭典準備工作交給青年和部落幹部,把原本集中在祭典當日的工作往前挪動:製作月桃編織、準備小米信物、花圈、回禮、布置會場……。

「弄複雜」不是為了增加麻煩,而是刻意把一場祭典拆成許多工作步驟,讓青年有理由走出家門、聚在一起,也讓長輩有機會在做事的過程中教他們。

當時屏大人社團隊在祭典中觀察青年的角色,思考如何深化青年的行動參與。隔年(2024),這條青年培力路徑進一步延伸到男性在小米收穫祭等重大場合跳的勇士舞。屏大人社團隊與部落組織、長者及青年合作,把部落原本關心的事情轉化成可以持續推動的行動,並提供講師、行政、紀錄等資源支持。

於是,久違的勇士舞,再次成為阿禮小米祭前的共同準備。

 

圖:長老柯清雄在勇士舞練習時嚴格要求動作必須做到位

圖:婦女古謠班的年齡跨距很大,杜月香老師需要從頭開始教唱古謠

勇士舞,不只是「跳得帥」

如果只從舞台觀看勇士舞,首先注意到的是整齊的步伐、雄厚的呼喊,以及男性身體展現的力量。然而,對魯凱族而言,勇士舞原本並不是任何人都可以上場的表演。

依部落長者所述,在傳統社會中,真正具有戰功、善於狩獵,或對部落有特殊貢獻的人,才有資格以「勇士」身分參與。勇士舞不只是一套舞步,而與榮譽、能力、責任,以及男性在部落中的社會位置緊密相連。這也是為什麼,重新學習勇士舞不能只是「跟著動作跳」。

2025年為準備霧臺鄉聯合小米收穫祭,青年們跟著杜山雄老師、柯清雄老師重新理解勇士舞,老師們一邊示範、一邊解釋動作與情境。例如,槍聲響起,象徵有人帶來消息,男子便從四面八方聚集而來;唱勇士舞時,聲音不能怯弱,要用厚實的喉音大聲呼喊。不同部落的勇士在聯合展演時,即使手牽著手,也帶著彼此較勁的意味:身體要穩、力量要撐住,不能輕易被拉開。

青年從中逐漸理解,他們所學的並不是一組為舞台編排的動作,腳步、牽手、呼喊、身體力量,背後都有一套關於「勇士應該如何成為勇士」的文化想像。

在祭典現場,當勇士們開始用力呼喊「ce ge sa ku adi sa ku………」(意思是「我的能力如同隼、如同雄鷹、豹」)。那一刻,站在場中央的青年、在旁觀看的壯年與長者,不再只是「表演者」與「觀眾」的關係。歌聲把不同世代的男性拉進同一個聲音裡,也讓原本只能從長輩故事中想像的文化經驗,重新透過身體發生。

當今天的青年不再是傳統意義下的「勇士」

但是,文化復振也帶來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

如果過去只有具備特定戰功、狩獵能力或特殊貢獻的人才能跳勇士舞,那麼今天站在場中央的青年,該如何理解自己的位置?顯然,當代阿禮青年所生活的社會條件,已經不同於過去的山林環境。獵首早已成為歷史,狩獵環境、生活方式與青年所承擔的社會角色也都發生改變。因此,今日的勇士舞復振並不是把過去的制度原封不動搬到現在。

兩年的實踐讓我們看見:部落正一邊重新學習傳統,一邊思考當代條件下,勇士舞還可以承載什麼意義。現在的小米祭,是許多外地工作、求學的族人一年中重要的返鄉時刻。青年在眾人面前跳勇士舞,不只是公開展演,也是一種「我願意站出來」的證明。過去勇士的榮譽來自保衛部落、狩獵能力與對共同體的貢獻;今天,青年如何理解「勇士」所代表的責任,又如何把這份責任轉化為參與、承擔部落公共事務的動力,仍然是復振過程持續摸索的課題。也因此,這場文化復振真正重要的,或許不是證明今天的青年「等同於」過去的勇士,而是讓青年從勇士舞重新接觸那套關於責任、榮譽與共同體的文化語言。

久違的腳步重新回到小米祭

2024年6月底,第一年的勇士舞訓練正式展開,參與的青壯年共12人。練習集中在小米祭前一個多月,每逢週末,大家相聚排練。部落邀請熟悉勇士舞的長者進行指導,屏大人社團隊則協助講師費、紀錄與相關行政工作。

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遷村後,族人已不再共同生活於原鄉緊密的空間裡。有人住百合,有人在外地工作,有人服役,每個人的休假時間也不同。過去可能在日常生活與祭典準備中自然發生的世代學習,如今必須靠著一通通電話、一則則群組訊息,把散落各地的人重新召集回來。

剛開始,部分青年還略顯生疏,隨著一次又一次的練習,大家逐漸記住隊形與節奏,也開始互相提醒。2024年8月15日小米收穫祭,這群青壯年終於站上祭典場域。對外來觀看者而言,也許只是「勇士舞又出現了」,但對經歷遷村、看著青年公共參與逐漸減少的族人而言,真正重要的是,阿禮自己的青年,再一次集體站在部落的祭典中央。

勇士舞所重新召回來的,不只是舞步,也是青年在部落公共生活中的可見性。

從「老師教我跳」到「我們一起跳」

到了第二年,事情開始有些不同。

2025年共有15名青壯年參與,其中8人曾經參加前一年的訓練,又有7名新成員加入。第一年跟著長者與老師學習的人,到了第二年已經可以憑著共同經驗帶著新加入的青年練習,彼此提醒動作與節奏。

這是一個看似細微、實則重要的改變。

第一年是「老師教我們」,第二年是「我們也可以教彼此」。文化傳承因此不再只有「長者—青年」單向傳遞,更能在青年之間橫向流動。前一年共同流過的汗、踩過的步伐,成為第二年的經驗傳承。

同時,中斷多年的阿禮青年會也重新恢復運作,由杜功華擔任青年會長。第二年的勇士舞準備期,青年會不再只是等待長輩召集。面對參與人數不足的問題,杜功華會長甚至從部落幹部家庭開始動員,提出「幹部家人要以身作則」,鼓勵村長、代表、婦女會長等幹部家人參加,再進一步邀請其他青年。這時候,勇士舞已經不只是「一門課」,而是一門青年自己需要處理的公共事務。

當勇士的呼喊遇見婦女的古謠

2025年的另一個重要變化,是婦女古謠班與勇士舞更完整地結合。在阿禮的文化脈絡中,勇士舞並不只有男性的聲音。當男性以強而有力的步伐、呼喊展現勇士力量時,婦女的吟唱也構成祭典中另一個重要部分。練習時可以很明顯地感受到兩種聲音的差異:男子的歌聲厚實、強烈,伴隨腳步與身體力量;婦女的古謠則較為平緩柔和,以歌詞吟唱、讚頌部落的人與事。到了祭典現場,兩種聲音互不附屬,而是各自從不同位置,共構阿禮族人熟悉的祭典聲景。

這也是為什麼,2025年的復振不能只處理「男性怎麼跳」。古謠班由女青年、壯年與婦女共同參與。許多配合勇士舞吟唱的傳統曲目平日並不常唱,歌詞也不是日常使用的語言,必須反覆練習甚至背誦。更現實的是,部落近年出現「不敢唱、不會唱」的危機,過去幾位主要領唱的長輩逐漸離開之後,願意、也有能力接續領唱的人愈來愈少。因此,勇士舞的復振,也意外把另一個文化斷層帶到大家眼前——如果只把男性的舞步找回來,卻沒人繼續唱那些與祭儀、佩花、婚聘及部落生活密切相關的歌,那麼族人只有復興一部分的傳統文化。

2025年8月20日霧臺鄉聯合小米收穫祭,阿禮與其他魯凱部落共同參與「百人勇士舞」。勇士的腳步、男子的呼喊、婦女的吟唱,以及不同世代族人的觀看與加入,同時出現在祭典空間裡。這次展演的意義,不只是人數變多,更是阿禮在重新整理自己的文化之後,又進一步回到與其他魯凱部落共同展演、彼此觀看與交流的關係之中。

 


圖:阿禮部落「勇士舞結合婦女古謠」於2025年08月20日霧台鄉聯合小米收穫祭重現


圖:杜山雄擔任2025年08月20日霧台鄉聯合小米收穫祭「百人勇士舞」的總指導老師

復振最困難的,從來不只是把舞步教會

連續兩年的勇士舞看來熱鬧,真正困難的往往發生在舞台之外。

第一個問題是「時間」。過去在原鄉共同生活,許多文化知識是在日常生活裡自然學會;現在族人散居各地,工作型態也不同,只能在小米祭前利用工作與服役之餘密集練習,但對職場青壯年而言,連續幾個週末投入排練,本身就是不小的體力與時間成本。

第二個問題是「學會動作」與「理解文化」之間的距離。老師在練習過程中會即興解釋歌詞、故事、動作與文化意義,但無法每次參加的青年,很可能錯過這些內容。會跳,不代表知道舞蹈背後的涵義;記得隊形,也不等於理解勇士所承擔的文化倫理。這也提醒我們,文化復振不能只以「最後有沒有成功演出」來判斷成果。

第三個問題是「舞台化之後的文化差異」。不少青年曾經在學校、文化展演或其他場合接觸過勇士舞,這些表演性質的版本更強調舞台效果、動作整齊或視覺張力。當指導老師重新要求動作、聲音與精神時,青年才逐漸發現,雖然自己以前看過,甚至跳過,卻沒有真正理解阿禮的勇士舞。

因此,這兩年的工作並不是單純把一套失傳舞蹈重新教回來,而是不斷在「怎麼跳」與「為什麼這樣跳」之間來回思索。

從「來跳舞的青年」到「部落青年」

如果只看2024、2025年小米祭當天的演出,很容易把成果理解成「成功復振了一支勇士舞」。但兩年下來,我們愈來愈覺得,真正值得注意的變化發生在人身上。

過去阿禮部落的女性青年較常在主持、圍舞、祭典準備及其他公共活動中被看見;相較之下,男性青年在部落公共事務中較少有集體被看見的機會。勇士舞恰好提供了一個具有高度文化正當性的位置,讓青年可以一起出現、一起完成一件被族人重視的事情。

當一群青年在祭典中央完成勇士舞,他們得到的不只是掌聲,而是一種「被部落看見」的成就感。這也讓「青年會動起來了」這句話有了更具體的意義。青年不再只是活動開始前被長輩臨時叫來幫忙的人,而是安排練舞和組織祭典的召集人。中斷多年的青年會重新恢復運作之後,青年參與也逐漸從勇士舞往其他部落的公共事務延伸。

所謂「找到自己在部落的位置」,並不是因為學會一套舞步,就突然完成文化認同;而是青年透過一次又一次共同練習、共同承擔、被長輩要求、被同儕依賴,也被族人肯定,逐漸經驗到:原來部落的事,也有一部分是我的責任。這也許才是勇士舞復振最重要、也最難用成果數字呈現的改變。

大學可以做什麼?陪部落把路接起來

在勇士舞復振的過程中,屏大人社團隊也不斷重新思考自己的位置。

文化內容不應該由大學決定;誰來教、怎麼跳、歌怎麼唱、祭典怎麼呈現,最終都必須回到部落的文化判斷。在部落受限於經費、人力、紀錄與行政條件時,大學則能提供必要支持。

因此,團隊協助講師費、行政聯繫、影像紀錄與活動支援,但真正把青年叫回來的人,是部落自己的長者、幹部與其他青年;真正決定勇士舞文化內容的,也是熟悉這套文化的族人與老師。

這兩年的變化也讓大學逐漸放手。第一年需要長者與老師帶著青年從頭教起;第二年,第一批參與者已能帶領新人練習;青年會恢復之後,召集與動員也逐漸由青年自己承擔。對一個陪伴型計畫而言,這或許比「辦了幾場活動」更重要:不是讓部落愈來愈需要計畫,而是讓原本需要外部資源才能啟動的事情,有一天成為部落自主的行動。

勇士舞之後,青年走得更遠

勇士舞並不是終點,當青年開始透過勇士舞重塑共同經驗,下一個問題隨即出現:除了祭典,他們還能一起做什麼?對莫拉克風災後成長的年輕世代而言,他們與「阿禮」的關係不能只停留在長治百合永久屋園區。山上的原鄉、家屋、古道、水源、土地與長者記憶,仍然是理解自己從哪裡來的重要養分。

因此,第六期屏大人社計畫將工作進一步推向「青年與原鄉空間的重新連結」。2026年1月30日至2月1日,阿禮舉辦「煙起:當青年回來時」青年原鄉服務活動。這是莫拉克風災集體遷村17年後,族人第一次以青年為重要主體,大規模集體自願返回原鄉過夜。青年與族人一起整理家園、修復古道、參與教會聚會、走訪家園,也重新用身體認識那個過去只能從長輩故事裡想像的阿禮。

從勇士舞到返回原鄉,兩件不同的事情,其實是同一條路徑。第一步,讓青年願意走出來。第二步,讓青年在共事的過程中,發現自己在部落裡的位置。

再下一步,才是讓他們開始承擔:這個部落的文化、土地與未來,跟自己有什麼關係?

只要有人願意學,步伐就會繼續

回頭看兩年的勇士舞復振,我們很難說阿禮已經「把文化找回來」,文化從來不是遺失的物件,不會因為一場活動、一次展演,就回到原來的位置。遷村造成的生活空間改變、世代知識落差、青年外流,以及文化學習方式的轉變,都還真實存在。甚至,復振本身也會產生新的問題:過去的勇士資格,在今天應該如何理解?當文化從日常生活中的耳濡目染,轉變成祭典前的密集訓練,傳承的形式是否也正在改變?當舞蹈進入舞台與大型聯合展演,又該如何在「讓更多人參與」與「維持文化內涵」之間取得平衡?這些問題沒有簡單答案,也不應該由大學替部落回答。

但我們確實看見了一些變化:第一年,青年被動召集,由長者老師教導;第二年,青年會主責召集,老手教新人。

從一個人的腳步,到一群人的腳步,再到一群人願意一起走回自己的土地。或許,文化復振真正重要的並不是把過去完整複製回來,而是在已經改變的生活條件裡,重新創造一個讓不同世代可以一起學習、一起做事,也一起思考「我們接下來要往哪裡走」的機會。

阿禮的勇士舞還在繼續,而比舞步本身更值得期待的是,那群曾經站在祭典中央的青年,正在一步一步走向部落更深的地方!

 


圖:阿禮勇士舞及古謠班開訓前(2025年07月12日),慎重地召集志願者開會討論練習細節

 


圖:阿禮勇士舞復振的第二年,加上了婦女古謠演唱,更加還原阿禮舊有的傳統儀式


【延伸閱讀】煙起:當青年回來時──一條走了十六年的回家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