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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一口塭仔(ùn-á)的滋味:好美里蘇鎗琳的養蟹人生

作者 / 蔡元隆、詹雲雅(嘉義大學 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計畫博士後研究員)

「阿隆、雲雅、阿儒,來來來,坐啦!去拿碗裝魚湯,現殺現煮的。」這一句話,是我們踏進好美社區時,最常聽見、也最讓人卸下心防的招呼。每每話還沒說完,我們三個就已心領神會。鍋碗瓢盆的位置彷彿早就印在身體裡,連腳步怎麼踩都不用多想,就知道走去哪裡盛一碗熱氣蒸騰的鮮魚湯,再走回俗稱「泡茶亭」的寬敞空間坐下。

湯頭清甜,魚肉細嫩,鹹鹹的海味在嘴裡化開,這樣被時間慢慢熬出來的日常滋味,不張揚,卻很實在。亭邊角落,總會坐著一位長輩。他的動作不急不徐,碗裡的白飯總是堆得尖尖的,一口飯、一口湯,吃得極安靜。那是一種不用說話、也不怕被忽略的存在。等到真正食飽(tsia̍h-pá,吃飽)了,他才像被輕輕轉開的開關,整個人忽然活了起來——話多了,手勢也多了,眼睛亮得像水面反光。沒錯,他就是我們口中的「螃蟹伯」——蘇鎗琳。

圖:好美社區居民邀請嘉大夥伴共享美食

圖:大家準備開動品嘗鮮魚湯

七十多歲的鎗琳大哥已經在好美里養蟳仔(tsîm-á,螃蟹)超過六十年,他若稱自己是第二把交椅,絕對沒人敢坐第一。對鎗琳大哥來說,養螃蟹從來不是一門單純的工作,而是一輩子與水、與土地、與命運纏繞在一起的志業。他常半開玩笑地說,養了螃蟹六十多年,有時也會想,這輩子是螃蟹養了他?還是他養了螃蟹?一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藏著一個家庭的重量、一段人生的底氣。螃蟹,確實養活了他的家,也栽培了三個優秀的囝仔(gín-á,孩子)。而這份「養」,不只是經濟上的支撐,更是一種長年累月、把生活交給自然節律的信任。只要一談起螃蟹,他整個人就像順著潮水被帶走,話語滔滔不絕,停不下來。

「走啦!跟我去塭仔(ùn-á,魚塭)看看。」話音才落,他已俐落地跨上那台老野狼機車,順著鄉間小路呼嘯而去。我們三個急忙收拾東西跟上,生怕一個不留神,就只剩下塵土與背影。穿過幾條魚塭交錯的小徑,他在一間簡單的工寮前停下。走進去,放下東西,又轉身招呼我們——原來,這裡是他在塭仔(ùn-á)工作時歇腳的地方:一間陪著他度過無數清晨、午後與黃昏的小屋。風從水面吹來,帶著鹹味與潮濕,彷彿也習慣了他的存在。

圖:鎗琳大哥騎野狼機車的身影

圖:塭仔旁邊的工寮

說到螃蟹,鎗琳大哥整個人都亮了起來。他告訴我們,他每年都特地跑到「林仔邊」(Nâ-á-pinn,林邊),也就是高雄林園、屏東林邊一帶,去挑蟹苗。「那邊的蟹苗比較健康啦!我信得過。」語氣裡,沒有數據,只有長年累積下來的經驗判斷。我們三個立刻變成好奇寶寶,問題一個接一個丟過去:養哪一種?怎麼挑?餵什麼?而他則「從從容容、游刃有餘」地一一回答。「你買蟹苗,其實無法挑。」他笑著說,一大瓢蟹苗裡,可能什麼都有——沙蟳(鋸緣青蟳)、粉蟳(擬穴青蟳)、紅腳蟳(欖綠青蟳),還有各種雜蟳。廣義來說,都叫紅蟳。

「要等養滿一年,農曆七、八月收成,才知道結果。」說到沙蟳,他的語氣特別篤定:「那個最好吃,清蒸就好,甜味全出來。比起帝王蟹,口感、味道都一級棒。」接著,他像個孩子王似的,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得意,向我們展示他塭仔(ùn-á)裡的「三大捕蟹法」。第一種,是沿著塭邊(ùn-á)一支一支橫放塑膠管,讓螃蟹有地方可以躲,等牠們鑽進去,再輕輕一提,就收成了;第二種,是四角吊網,在網中央放上飼料或螺,整張網沉入水中隔一段時間再拉起查看。四角吊網的功能主要是利用餌料引誘螃蟹聚集在網面上,方便養殖者隨時起網查看與捕捉;由於四角吊網是開放式的,螃蟹只是循著餌料爬上網面,漁民也會定時起網,因此不會長時間被困在水下;第三種則是蜈蚣網(地籠),同樣在網內放置誘餌,螃蟹循著餌味鑽進網籠後,往往就不容易再爬出來,因此適合放置較長時間進行誘捕,也能減少頻繁起網的需要。但螃蟹鑽進網籠後不易自行離開,往往得在裡面待上一段時間,因此網具不能全部沉在水下,而要留一部分露出水面,讓困在其中的螃蟹有機會接觸空氣,降低長時間缺氧的風險——「不然會死掉啦!」他笑著補上一句。

圖:塭邊放置的塑膠管

圖:四角吊網

圖:蜈蚣網

圖:鎗琳大哥帶著暐文檢查蜈蚣網

靠著這三種方式輪流收成,不必請人幫忙,慢慢收可以撐得住一整年。放養螃蟹的年收成率,大概只有一成到兩成,能超過三成,已經是高手中的高手。因為一隻螃蟹,一年內要脫殼十三次,每一次,都是最脆弱的時刻。不只要自己的身體撐得過去,還得防著同類。他說這些話時,語氣平淡,彷彿在講一件早已習以為常的事,但我們聽得出來,那裡頭有多少失敗、多少等待,也有多少對自然無法掌控的敬畏。六十多年來,他就是這樣,守著水、守著螃蟹,也守著一條與眾不同的生命節奏。於是,鎗琳大哥先前那個玩笑話般的問題再一次浮現出來:這一輩子,究竟是螃蟹養了他?還是他,用一世人(tsi̍t-sì-lâng,一輩子),慢慢養出了螃蟹的滋味,也養出了屬於好美的時間與重量? 思索間,鎗琳大哥忽然又把我拉到一旁,像怕被誰聽見似地,壓低了聲音說:「我跟你們講一個養螃蟹的小撇步,這個不能說出去喔!」那語氣既慎重又帶點孩子氣。我們三個先是一愣,隨即全笑了出來。那這樣,電子報可以寫嗎?他先是靦腆地笑笑,眼神閃了一下,像是在心裡衡量什麼,接著才擺擺手說:「好啦!好啦!既然是嘉大的家己人(ka-kī-lâng,自家人),我就不藏私了。」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這句話的重量不在於「技巧」本身,而在於「願不願意說」。那是長輩對知識的慎重,也是對被信任的一種回應。

圖:鎗琳大哥向我們透露養螃蟹小撇步

圖:嘉大夥伴們虛心共學

他說,養螃蟹這件事,真的只能「做中學」,書本寫不出來,別人也教不完。一開始,他和多數養殖戶一樣,每年農曆七、八月要收成時,就把塭仔(ùn-á)的水一次放乾,再下去捕撈。那時覺得乾脆俐落,省時省事,像是理所當然的流程。可做久了,問題一個一個浮現:水一放乾,烈日直曬,來不及抓到、躲在土裡的螃蟹,常常就會悶死在泥裡;水沒了,飼主也不再投飼料,螃蟹就會沒得吃,只能彼此相互殘食。「那個畫面,看了會心痛啦!」他說得輕聲,卻聽得出來,那些畫面曾經反覆在他腦海裡出現。 「後來我想說,這樣不對。」於是他開始換一個想法,也換一條路走。每年到了農曆七、八月,他不再一次清空塭水,而是交換使用上述三種捕撈方式,隔幾天就下塭仔(ùn-á)慢慢抓。水還留著,螃蟹還有得活、有得吃,也還有時間躲藏。沒想到,這樣分批收成,抓到的螃蟹反而更多。久了,他就固定用這個方式,一直用到現在。「有時候,不是抓得快就好,是要抓得對。」他這麼說。 就在他仍娓娓訴說往事的時候,博後雲雅的囝仔(gín-á)暐文,蹲在塭仔(ùn-á)邊緣,忽然伸手從石縫間撿起一具螃蟹的殘骸。那螃蟹體型碩大,殼甲厚實而完整,靜靜地躺在掌心裡,讓我們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彷彿時間在那一刻稍稍停住了。鎗琳大哥走了過來,只看了一眼,沒有多說什麼,淡淡地開口:「這隻,可能是沒東西吃,上岸找食物,結果卡住了。」語氣平穩,沒有惋惜,也沒有責怪,卻像是在替這片土地、替這條水路,輕聲翻譯一段無聲的故事——關於飢餓、關於掙扎,也關於生命的去向。 那天是二月初,距離上一個農曆七、八月的收成時節,早已隔了一段時間。然而,那具靜靜躺在石縫間的殘骸,卻彷彿默默為他的說法作了註腳:塭仔(ùn-á)裡,或許仍有螃蟹活著,慢慢地活著,在水與泥之間尋找自己的節奏。這種不急著一次收盡、而是為生命留下餘地的方式,也許正是在地人用漫長的時間、一次又一次的失敗,慢慢摸索出來的養殖智慧——一種不張揚,卻耐心而深刻的在地永續。

圖:暐文在塭仔邊尋寶

圖:暐文意外發現巨無霸沙蟹殘骸

六十多年的養蟹歲月,讓鎗琳大哥成了不折不扣的螃蟹專家,卻也讓他比誰都清楚這條路的風險。他感嘆地說,養螃蟹真的很冒險,基本存活率只有一到兩成,一旦遇到颱風、淹水,損失更是難以承受。「養蛤蜊啦!兩年不好、一年好,還不至於食塗(tsia̍h thôo,吃土);養螃蟹喔,兩年不好、一年好,真的會走路(tsáu-lōo,跑路)。」這些話聽來像玩笑,其實全是現實。也正因如此,他其實不太鼓勵年輕人投入螃蟹養殖。可話說回來,只要是好美的年輕人來請教,他從來不藏私,該教的、該說的,一樣一樣講清楚。因為他知道,真正重要的,不只是環境能不能撐得久,還有知識能不能傳得下去。土地若失了記憶,再好的技術也站不住腳。 而我、雲雅及阿儒,也在一次次拜訪與踏查中,學著放慢腳步、收起預設,虛心向土地學習,跟長輩共學。那不是「研究者」與「研究對象」的關係,而是一種並肩站在場域、一起聽風聽水的學習姿態。那種感覺,讓人覺得嘉大不再只是遠方的學院,而是像蚯蚓一樣,一點一點地,持續鬆動好美這塊土地,讓空氣與水能重新流動。這正是「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計畫」的精神,也是臺灣這座海島最真實的性格展現——在地方扎根,與好美社區共築韌性。未來新的三年,嘉大將帶著更謙遜的姿態、更堅定的腳步,再一次,走進這片熟悉、卻仍不斷提醒我們要傾聽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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