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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山遍植香茅草──口述歷史如何成為部落共作的起點

作者 / 許秀孟(臺東大學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中心博士後研究員)

口述歷史(oral history)作為一種紀錄個人記憶、集體經驗與地方知識的研究方法,早已成為臺灣歷史學教育中的核心訓練。在當代大學歷史系的課程設計中,口述歷史幾乎已是必修或重點課程之一。回溯其發展脈絡,自1950年代由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推動系統性人物訪談以來,國史館、中研院臺灣史研究所、吳三連臺灣史料基金會,以及各大專院校與民間機構,多有長期投入口述史計畫的執行與出版,累積極為豐厚的史料成果,也使口述歷史逐漸成為臺灣地方歷史書寫與社會記憶建構的重要工具。

從地方書寫到社會實踐

口述歷史也不乏結合社區營造與社區運動,並將過程轉化為地方志書的集體書寫。例如1990年代末期《美濃鎮誌》的編纂,即結合口述歷史與社區運動,由在地青年透過地方訪談、文史調查與集體書寫,重新建構地方認同,並凝聚反美濃水庫的社區行動(陳板,2003)。近年來,成功大學歷史學系師生亦與在地文化工作者合作,透過田野調查、口述訪談與地方書寫,以「村里」為尺度,記錄居民日常生活、飲食文化與生產勞動,出版系列地方志《誌村鑑》,嘗試連結歷史書寫與地方生活經驗。

然而,在這樣的發展脈絡中,口述歷史往往以「出版」作為主要終點:將訪談整理為文本,轉化為人物傳記、地方志書或歷史專書。如此的話,當口述歷史進入大學社會實踐行動,與社區協作場域時,不禁要進一步追問:除了保存記憶與完成書寫之外,口述歷史是否也能成為一種持續性的社會實踐方法?本文以臺東大學人社中心(以下稱東大團隊)在南迴台坂部落的行動方案為例,試圖提出:口述歷史不僅是生產地方知識的工具,更可能在訪談、陪伴與回憶的過程中,成為編織社區關係、回應高齡照顧需求,以及開啟地方產業創新想像的重要媒介。

台坂部落位於臺東縣達仁鄉台坂村內,由三個排灣族部落於不同時期遷移至此後逐漸形成。根據達仁鄉公所的人口統計資料,台板村近五年人口變化幅度不大,約維持在700人上下(含啦里吧)。然而,和多數南迴排灣族部落相似,台坂同樣面臨人口高齡化、青年大量外流,以及地方產業發展停滯等問題。當我們向部落耆老詢問:「如果年輕人回來,還能做些什麼?」他們只是搖頭嘆氣說:「沒有辦法了啦,只能打工了啦。」實際走進部落,也難以找到固定營業、能讓旅人好好吃上一頓飯的店家。

為了瞭解台坂的在地物產與風土特色,並思考在現今仍保有農耕種植的土地上,是否存在地方產業創新的可能性,東大團隊過去六年持續與尤家農場合作,重新盤點山林資源與傳統飲食知識,並曾與族人共同進行橄欖露、橄欖醋、毛蟹、毛地瓜、珍珠雞與鰻魚等「產地餐桌」的實驗與推廣(Cheng, 2023;鄭肇祺,2023)。近期,隨著熟稔園藝與高齡照護的陳育嫺老師加入團隊,行動方向也進一步延伸至在地植物精油提煉與芳香產品的實驗與應用,包括精油按摩、精油手工肥皂製作與部落香草植物巡禮等等。

尋找「台坂的味道」

此一行動契機,可從2025年一場精油工作坊談起。當時,台坂文化健康站(以下簡稱文健站)邀集部落長輩前往尤家農場,體驗植物精油的提煉過程。在蒸氣緩緩散發與精油萃取的漫長等待中,尤家農場負責人尤大哥及其女兒尤小妹主動引出話題,希望與長輩一同尋找屬於「台坂的味道」。當長輩一邊摘取手中的橄欖葉、樟樹葉,一邊回憶過往部落種植的香草植物時,眾人不約而同提起「香茅」。尤大哥隨即走入農場割取香茅,並描述昔日部落滿山遍植香茅的景象。據他所言,香茅濃烈的氣味瀰漫整座山谷,「讓整個部落都沒有蚊子」。這段口述不僅是長輩的感官記憶,也揭示香茅曾作為重要經濟作物,深深嵌入地方生活與山林地景之中。 


圖:尤家農場與台坂文化健康站舉辦精油工作坊

現今普遍用於提煉精油的香茅屬植物,學名為Cymbopogon,並非臺灣原生植物,而是20世紀初由日本殖民統治者自爪哇、錫蘭等熱帶地區引入臺灣,並進行試驗種植與煉油。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隨著全球防蚊、防疫與工業香料需求增加,香茅一度被視為「淘金」作物(甫立西,1952),並廣泛種植於臺灣山坡地帶,所提煉的香茅油更曾躍居臺灣農產加工出口品第四位,僅次於茶、香蕉與鳳梨罐頭(金惠民,1964)。對照這段歷史背景,台坂部落昔日「滿山遍植香茅草」的景象,顯然並非單純的地方記憶,而是地方山林與勞動被納入國際市場供應鏈的重要歷史痕跡。


圖:台坂長輩示範香茅種植方式

釐清此一重要的歷史經濟脈絡後,東大團隊一方面透過口述訪談,回溯香茅如何構成台坂過去的生產基礎;另一方面,也思考如何將這段產業記憶轉化為當代地方產業再生與社區高齡照顧的行動資源,以回應昔日香茅生產者如今邁入高齡的處境。亦即,在現今台坂人口大量外流、社區世代記憶難以延續與分享的情況下,口述歷史作為一種參與式行動,不僅保存與記錄長輩過往的勞動經驗與部落生活,也成為年輕世代重新認識地方的重要媒介。透過訪談、陪伴與共同回憶,青年得以進一步展開部落香草植物的辨識採集、地方知識整理,以及相關商品研發等社區實作,讓口述歷史從「記錄過去」的方法,轉化為連結世代關係與地方實踐的行動過程。

從香茅記憶到部落共作

2025年下半年開始,東大團隊即以口述歷史作為核心方法,訪談曾參與香茅種植、採收與精油提煉的部落長者,目前完成四位長輩的訪談。四位受訪者皆為排灣族人,其早年生命經驗與香茅產業緊密交織,但因性別、家族社會位階與勞動參與程度不同,對香茅氣味與產業意義也呈現出明顯差異。

以女性長者黃奶奶、游奶奶與出身頭目家族的男性長者尤大哥為例,說明個體之間的感官經驗差異。尤大哥偏好香茅的氣味,認為其「很芳香」。他回憶家族曾將整片山坡地全面轉作香茅,透過每三個月一次的循環採收,以及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蒸餾運作,獲得穩定的現金收入,使子女教育得以無後顧之憂。對他而言,香茅氣味象徵通往外部世界的流動可能。相較之下,黃奶奶則認為香茅氣味「刺鼻、像藥」。她的回憶更著重於日常勞動的身體經驗,描述綁束、搬運、炊煮與家庭照顧彼此交織的高強度生活節奏,以及在市場價格波動與收購中斷之下,家庭所承受的不安與風險。游奶奶的經驗則說明族人靈活的生計策略。游奶奶於20歲結婚後,隨即和丈夫離開部落,前往台南工作生活。然而當時也是部落裡盛行香茅種植的開端,游奶奶很興奮的說她是種香茅先驅,約有三分地,她在台南遙控,交由部落族人去採收與煉油,如此兩地皆有收入(宛如當代流行的「二地居」)。

透過口述訪談,可以得知多數長輩都曾因香茅產業而改善家庭生計,部落女性也因此獲得更多經濟自主的空間,但香茅氣味同時也喚起部分長輩對高強度勞動與身體負荷的深刻記憶。這使團隊意識到,香茅並非單純的「成功產業象徵」,而是交織著經濟改善、勞動壓力與市場風險的複雜歷史經驗。因此,在開發精油香氛產品時,必須進一步面對其中涉及的感官勞動記憶與倫理問題,而非僅僅簡化為經濟成就的敘事,或直接轉化為可被消費的懷舊符號。

有了這段口述歷史經驗,東大團隊與台坂文健站照服員共同研發精油手工肥皂時,試圖將香茅產業的記憶與氣味,透過一塊肥皂重新帶回當代部落生活之中。在此過程裡,不論是高強度勞動所帶來的緊迫感,或是經濟自主所象徵的成就感,都共同構成這塊肥皂背後的多重敘事。換言之,產品本身並非只是地方創生的成果展示,也同時承載過去勞動的辛苦、經濟改善的期待,以及不同世代對地方生活的多重記憶。


圖:台坂文化健康站製作的香茅精油手工肥皂

目前,東大團隊仍持續累積長輩訪談,並嘗試從訪談內容中整理長輩對過往生活、家庭關係與部落變遷的關懷與想望。後續也將透過焦點團體與共作工作坊,讓長輩在回憶、分享與討論的過程中,重新參與地方知識的建構與表述。對部分長輩而言,他們不只是「被訪談」,也重新被傾聽、被需要,並在敘說自身生命經驗的過程中,再次與當代部落生活建立連結。從這個角度來看,口述歷史並非社會實踐完成之後的「成果記錄」,而是行動得以展開的重要起點。透過訪談、陪伴與共同敘說的過程,東大團隊得以理解地方產業記憶如何在不同世代之間傳承、遺忘與重拾,也讓長輩過往的生命經驗成為當代部落行動的一部分。或許,當口述歷史進入大學社會實踐場域後,其重要性已經超越記錄過去,而是在地方面對高齡化、人口外流與產業轉型的當下,重新開啟人與人、人與土地,以及過去與未來之間的關係連結。


【參考資料】
Cheng, E. S.-K. (2023). From slow food festival to fine dining table: Politicized foodscape, gastronomy, and social sustainability in eastern Taiwan. Food, Culture & Society, 28(1), 1–20.
甫立西(1952),臺灣之香茅油。《臺灣銀行季刊》5(1):150-177。
金惠民(1964),臺灣香茅油運銷與價格之研究。《臺灣銀行季刊》15(2):148-183。
陳板(2003),地方文史工作與社區營造-從「大家來寫村史」計畫出發的文史搜索運動。《臺灣文獻》54(2):343-376。
鄭肇祺(2023),消失又重現於生活中的毛蟹:溪流、人與水生生物的互動關係。《民俗曲藝》219:145-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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