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作坊

新作坊 Humanity Innovation and Social Practice

瀏覽人次: 70

文章分享:


煙起:當青年回來時──一條走了十六年的回家之路

作者 / 趙芳儀(國立屏東大學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計畫博士後研究員)

「我們上一次像這樣,是2008年耶誕夜耶。」第二天晚上的青年之夜,阿禮下部落(Wumawuma)的歐嘉麗說出這句話時,臉上帶著笑,語氣卻比平常慢了半拍。她用輕鬆的方式說出來,好像只是隨口提起某個舊日節慶,但在場的人都知道,那句話並不只是回憶,而是一段被壓縮了十六年的時間。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這三天兩夜,不只是一次活動,而是一條終於被重新踏上的路。

十六年沒有住過的原鄉

阿禮部落(Adiri)大致可分為上部落(族語名Balio,指的是屋內有墓穴的石板屋,意指祖靈與家人同居的家屋或舊家)與下部落(族語名Wumawuma,原為農田之意)。這樣的區分,不只是地理位置的差異,也是一種災後命運的分岔。2009年莫拉克颱風之後,下部落因地基崩落、土石滑動,受創程度遠大於上部落,上部落仍有部分家屋可以修繕維持,下部落則幾乎失去重新居住的可能。部落整體依政策遷往長治百合永久屋園區,生活安全得以確保,卻也在那一刻,與原鄉拉開了距離。


圖一:十六年沒回來過夜了,即使搭帳棚也要「回家睡」(照片由歐嘉麗提供)

遷村之後,族人與原鄉的連結,逐漸從日常轉為儀式。除了公墓搬遷——族人稱之為「靈魂居住地」——的啟用典禮外,很少再有全體族人回到原鄉共同停留的經驗。更不用說,在原鄉住一晚。十六年來,「回家」變成白天短暫的探訪,而不是夜晚真正的停留。這一次,終於有人提出:「我們回去住一晚,好不好?」這句話,看似簡單,卻沉甸甸地落在每個人的心裡。

從不確定開始的決定

2025年夏天,我們在與部落會議主席巴學誠牧師的會議中,第一次提出「青年返鄉」的構想。當時,連我們自己都無法確定,這是否真的可行。我加入屏大人社計畫的第一天,曾問屏大人社計畫執行長邱毓斌:「我們這個計畫,有沒有一定要達成的KPI?」他回答我:「人社計畫沒有一定要做什麼,部落要做的,就是我們要做的。」這句話在我心裡放了很久。後來,我又聽屏大校長陳永森說:「屏東事,就是屏大事。」對我而言,這不只是校務理念,而是一種工作位置的提醒—當部落提出需要,我們不能只是旁觀者。族人希望辦一個能夠回原鄉、學山林知識、重新熟悉家族位置的活動。於是,「煙起:當青年回來時」這場返鄉的規畫默默開始成形。

一條慢慢累積的陪伴路徑

其實,這場返鄉行動並非突如其來。尤其自2024年以來,屏大人社在阿禮部落的行動,從勇士舞的復振開始。青年們重新練習動作,重新學習節奏,在身體的律動中,找回族群的力量;接著,是婦女古謠班的練唱,歌聲在永久屋園區響起,也在原鄉的空地上回盪;再到文健站長者的戀愛記憶採集,長者的青春故事,被青年們一字一句記錄下來。


圖二:進入Sasadra古道前,徵求「開拓先鋒」的勇士們   


圖三:不到一小時的時間,就讓梯田的平台「露臉」了

這些行動,像是一顆顆石子投入水面,漣漪緩慢擴散。世代之間重新對話,文化不再只存在於節慶,而開始進入生活。而這一次,輪到青年真正回到原鄉,過夜、勞動、學習。這不是一次孤立的活動,而是一條慢慢累積的陪伴路徑。

焦慮與意外

會前會、小組會議,一次又一次地開,核心成員從十多人縮減到最後七人。我們的焦慮很現實,三天兩夜橫跨平日與假日,青年請得了假嗎?教會是否同意移地聚會?沒有酬勞,還要整理古道與家屋,會有人願意回來嗎?報名開放後,焦慮很快轉為另一種擔憂,因為報名人數迅速增加。族人調整行程、請假返鄉。最後,我們的報名表單不得不限制人數在六十人;這已是原計畫預估的兩倍。我們開始重新計算經費、食材與住宿空間,擔心資源不足,卻又不忍拒絕。


圖四:無法請假的青年們,在周五下班後立刻南返,回到家中再騎乘機車趕到原鄉與我們會合


圖五:人數暴增,只有涂美英ina與阿禮社區發展協會顏美枝理事長兩個人負責伙食忙不過來,女青年們也主動下廚去。

在彎腰之間重新理解

阿禮位於海拔約一千兩百公尺的山區,上下部落之間,靠的是一條名為Sasadra的古道。這條路並不壯觀,它存在於行走的痕跡裡,過去族人背著背籃往返其間,上山下坡,成為日常的一部分。整理古道的那天,青年們彎下腰,割除雜草、搬開石塊。汗水順著臉頰流下,鞋底沾滿泥土,年長者在旁邊說起以前如何走這條路去探親、去耕作、去參加儀式。有人停下來喘氣時說:「原來這麼陡。」是的,就是這麼陡!當身體真正走過,記憶才開始變得立體。整理的,不只是道路,而是一段被時間覆蓋的生活節奏。

十六年後的家門

活動前一週,我們先行上山搬運物資,那天,我們意外地解鎖了一個任務;打開了杜廷老家,那是一棟自風災後便未再開啟的家屋。牆上的月曆停在2009年7月,時間像是靜止在風雨來臨之前。杜廷在屋裡找到兒時的玩偶,也看到連任三屆村長、已故長老杜幸玉留下的刀,我們離開時,杜廷只帶走mumu(爺爺)的那把刀。我們沒有說太多話,卻很自然地決定:正式活動時,一起來整理這棟家屋!那是一種默契,也是一種責任。

圖六:杜廷抱持著「若打不開,就破窗而入吧!」的心情。圖七:杜廷老家的月曆,沒有泛黃、也沒有發霉,時間彷彿就停留在莫拉克風災前

青年之夜:從擔心不足,到看見能動

第二天晚上,我們在傳統領袖家屋前的廣場升起火,起霧、飄雨、直到真正下起了大雨,大家才移動到帳篷內,不是為了避寒,因為大家的心都暖的。族人圍坐在石板屋前的廣場,有人分享記憶,有人靜靜聽著。沒有誇張的口號,也沒有激情的吶喊,卻有一種久違的安定。歐嘉麗說出那句話時,我看見有人低頭,有人抬頭望著夜空。十六年來,這樣的夜晚沒有發生過。


圖八:清理完杜廷老家,出發前往「水源地」    

我們曾擔心人太少,最後卻需要總量管制;曾擔心食物不足,最後卻多到必須分送。阿禮族人紛紛贊助青年會「煙起」活動各項物資:現金、白米、山肉、雞肉、罐頭、蔬菜等等。吃不完的山肉如同過往部落的分享傳統,活動結束後每位青年拿一份煙燻山肉回家;部分物資轉贈吉露青年會,因為吉露青年會也將在今年春假前舉辦青年返鄉服務活動。曾擔心家屋不夠,最後卻是族人邀請彼此回家過夜。這三天兩夜,跨越了年齡、階級與宗教!我看見部落被撕裂的傷口正在被理解、癒合,而不是被迴避;看見青年在行動中,找到自己的歸屬;也看見族人的能動性,正在賦歸與增強。

煙起,還會再起

這場返鄉行動不會停在這一次,迄2026年暑假,屏大人社計畫與阿禮部落仍將再辦理至少兩次返鄉行動。形式可能不同,但核心不變。我們打從心底知道,要讓回來成為可能。未來,它也將逐步成為部落每年的固定實踐,因為唯有持續回來,這條盼望了十六年的路,才會真正成為日常,才能有人不斷走下去。我們一起升起了煙。灶龕裡冒出來的,不只是火光;而是一種重新呼吸的開始。


照片九:部分的人先到「靈魂居住地」打掃清理